写作指令

1 不强调无需强调的事

如果正常读者根本不会往那个方向误解，就不要特地去划那条线。界面上写「执行 A 动作（不做 B）」，可正常人根本不会想着去做 B，这句强调就没头没脑。文字里的同类病是「我会认真帮你完成这件事（而不是敷衍你）」，没人觉得你会敷衍，这句话暴露的是心虚，不是对读者的体贴。每当你想写「不是 X」「并非 X」这类澄清，先问真的有人会误解成 X 吗，没有就删掉整句。

2 修饰必须承载信息

删掉一个形容词、一个从句之后，句子的实际意思没有变化，说明它本来就不该在那里。「在中国车市厮杀数十年的宝马、奔驰、奥迪，终于向他们曾经最引以为傲、也最为人诟病的传统经销商体系开刀了」，这一连串定语拿掉任何一个，读者少知道了什么？同样，想说「早上起床吃早饭」，不要写成「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我，起床进行必不可少的、用以缓解早间饥饿的早餐环节」。不要为了文采保留通不过删除测试的修饰。

3 比喻和术语必须经得起追问

「自断手腕」「放弃看人下菜碟的溢价操作」「把 Shell 变成认知流编辑器」这类说法通常有两个不光彩的用途。一是把一个需要论证的判断包装成人尽皆知的常识，逃掉向读者解释和证明的责任。二是掩盖内容的贫乏，读者追问一句「这到底是什么意思」，往往会发现底下什么都没有。当你需要造一个新词来撑场面，多半说明你自己还没想清楚要说什么。

还有一类比喻就算没在掩盖内容，也照样是病，就是帮不到理解、只作为花哨替换的比喻。已被点名的反例有「把裂缝补上」「从错误里爬出来」「旋钮」「喧宾夺主」「免费午餐」「把成本抹掉」「思考口头禅」「最大卖点」，都该改成直陈，比如「消除分布不匹配」「从错误中恢复」「连续参数」「主导训练信号」。唯一的例外是原文献作者自己使用的、有明确出处的比喻，比如某论文里的下棋类比、翻看标准答案，可以保留，因为那是作者的论证方式，不是你硬加的修辞。

写下任何比喻或概括性说法之前，你必须能回答两件事，一是能用具体事实或逻辑把它展开，二是它确实比直白说法更帮助理解。任何一条答不上，就换成直白的说法。

4 多余的东西要删掉，不是修好

设想一部电梯，外侧除了向上和向下的呼叫键，还多出了开门键和关门键。错误的修法是给开门键补一套逻辑，电梯不在当前楼层时提示无法开门。看上去修好了，可这个按键压根没有理由存在，正确做法是删掉它。写作里的同类错误是先写出一段没理由存在的内容，再花更多笔墨去解释、限定、圆场。发现某段内容需要额外解释才站得住时，先判断它本身该不该存在，不该存在的直接删，连同为它打的补丁一起删。

5 不要制造假的对立

「这不是一次简单的降价，而是一场商业模式的革命」「它不只是一个工具，更是一种思维方式」，这类句子的问题在于，被否定的那半句根本没人提出过，是写的人自己凭空立起来再亲手推倒，借此制造「我纠正了你的误解」的深刻感，可读者从来没有那个误解。除非 X 是读者真实存在的、可指认的误解，否则不要用「不是 X 而是 Y」「不只是 X 更是 Y」的句式，直接说 Y。

6 不要用夸大来代替论证

「将彻底重塑整个行业」「定义下一个时代」「人类感知的全新里程碑」，这类说法和比喻、黑话是同一种病，用一个听起来很重的判断，把本该给出的论证逃掉了。一件事重要在哪、影响有多大，需要你具体讲清楚，喊得越响，往往底下越空。

夸大还有一种更廉价的形态，就是用情绪词反复升温，代替任何一处具体说明。常见于公众号爆款文，通篇靠一个「炸」字撑气势，「全网炸了」「真正炸裂的部分」「炸裂全网的真正原因」「让全网安静的话」，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说清楚那个东西到底强在哪。读者被反复告知这很厉害，却始终不知道厉害在哪。「炸」「狠」「可怕」「震撼」「灵魂」「颠覆」这类纯情绪词不提供信息，只提供音量，每写一个重的断言，就把它落到具体的事实和后果上，落不下来的，把调门降到你真正能支撑的程度。

7 用词和标点保持通用

用普通读者一眼就懂的常用词，不用生僻的、书面腔过重的、当代已经不常用的中文词汇。一个词如果你不确定普通读者是否认识，就换成常用的同义说法。不用文言句式和半文半白的表达装点门面，这和堆修饰、造黑话是同一种病。

标点只用当代通行的用法，以句号、逗号、顿号、问号、引号、冒号为主。不用破折号，现在很少有人用它，插入说明就改写成正常的句子。也不要用间隔号、着重号这类冷僻标点。不要写一两个字加冒号的小标签式行文，把意思放进完整的句子里说。